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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紀錄片成為鏡子:三段臺灣人生的複雜與真實
107電影空間 X 臺灣紀錄片
劉柏均 中央大學企管系二年級2025年11月,107電影空間選映了多部作品,其中臺灣本土電影佔了相當比例,且多以紀錄片為主。這樣的選片,為在校學生提供了一個平時較少主動接觸的影像類型,也讓觀眾得以一窺當代臺灣紀錄片的多元樣貌。這些作品不以戲劇化情節取勝,而是透過影像的長時間凝視,引領觀眾走入他人的生命軌跡,感受人生的重量與複雜。
《萬歲家庭》
《萬歲家庭》在今年女性影展中表現亮眼,獲得觀眾票選獎第一名,同時拿下「臺灣影評人協會推薦獎」與「SDS-SHOW女子力獎」。這些肯定並非偶然,關鍵在於導演選擇正面呈現一個家庭衝突中的多重樣貌,既不美化自身,也不刻意醜化他人,而是誠實地攤開家庭關係中的拉扯與矛盾。
電影從導演返家的路途展開,逐步進入她與母親之間尚未癒合的傷口。導演以相對後退的拍攝位置,加上非由本人操刀剪輯,使影像在情感上保持一定距離,讓親子關係的兩個面向同時被看見。觀眾有時會同情導演童年承受的壓力,有時卻也感受到雙方反覆爭執的無力與疲憊。影片既未將家庭簡化為受害與加害的對立,也未否定自身曾經的創傷,反而讓那些父母難以說出口的情緒,在影像中緩慢浮現。
《沒有名字的理容院》
《沒有名字的理容院》曾以短片形式亮相,五年後以長片版本重返女性影展。雖然片長拉長後節奏略顯冗長,但整體仍展現出紮實的田野深度。影片不僅擴充了題材的層次,也讓觀眾看見一個常被忽略角落裡,女性生命所展現出的堅韌與互助。
電影前半段以職業訪談為主,逐一介紹理容院中的人物,協助觀眾建立基本輪廓;隨著敘事推進,影像逐漸深入她們的日常生活與人生觀。導演避免對特定族群的獵奇凝視,耐心拍攝她們背後承擔的家庭責任與生命處境,進而回應「為什麼會走到這裡」的問題。這份「別無選擇(No Other Choice)」不是口號,而是在結構限制下反覆累積的結果。
影片也記錄了這個地區的變化:市場逐漸萎縮,理髮師因年老或離世而退出,年輕世代不再選擇在此開業,只能另覓空間、轉換形式。或許這些場景終將消失,但電影讓它們得以被記住——不只是作為產業紀錄,更作為一段充滿情感連結的生活痕跡。
《逐格人生》
《逐格人生》於中央大學進行世界首映,導演以自身視角,記錄好友呂文忠追逐逐格動畫長片夢想的人生歷程。影片以時間順序鋪陳,交錯呈現導演與動畫師兩條看似不同、卻不斷交會的生命軌跡,使觀眾在觀看過程中,對兩人未來走向產生期待與疑問。
電影前半段聚焦於夢想與現實的張力,也觸及桃園航空城建設所引發的土地徵收議題。然而,敘事進入中段後,逐漸出現令人困惑的轉折。呂文忠四處尋求合作與媒合,看似積極,卻又缺乏明確的創作計畫,彷彿夢想本身從未被仔細梳理。這樣的狀態,無法簡單評價其對創作的好壞,但片中濃厚的自我中心氣質,已隱約預示了後續人生的走向。
隨後,他中止創作計畫,前往歐洲尋求代孕並因疫情滯留當地。電影在此幾乎未觸及代孕制度本身的倫理問題,反而呈現出一種「只要我想要就去做」的陽剛姿態。此時,影片似乎已偏離逐夢本身,而更像是在觀看一個人盲目前行的過程。這樣的生命選擇固然真實多變,但電影是否仍掌握住最核心的提問,便值得商榷。
到了2025年的今天,臺灣還需要這樣拍法的「追夢紀錄片」嗎?這樣的逐夢敘事,究竟能為多少創作者帶來啟發,又是否只是重複某種早已熟悉的男性成功想像?這些問題,或許正是《逐格人生》在觀影後留給我們最尖銳、也最難忽視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