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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視、身體與抗拒
107電影空間 X 2025臺灣國際女性影展&酷兒影展
劉柏均 中央大學企管系二年級2025年11月,107電影空間參與「臺灣國際女性影展」與「酷兒影展」巡迴計畫,選映多部藝文電影,為校內師生與鄰近社區觀眾提供一個進入女性與酷兒議題的公共場域,透過影像探討性別經驗、身體政治與社會結構中的差異與張力。
本文聚焦兩部外語片《兩個海倫》與《酷兒探戈》,從敘事策略、形式語彙與議題指向切入,嘗試梳理其在影展脈絡中的觀看位置與思考路徑。
《兩個海倫》
《兩個海倫》以同名雙女主角作為敘事起手式:一位是手持「重生寶寶」包裹、以照護姿態延續母職想像的老年海倫;一位是新婚後隨丈夫奔波工作、面對懷孕與不確定診斷的年輕海倫。兩人的生活表面看似分歧,內在卻隱約共享一種「求子焦慮」的情感底色,將生育、身體與社會期待所交織出的壓力,推向更複雜的心理結構。
「重生寶寶」不僅在電影中出現,現實生活的巴西、美國也曾有這樣的風潮,它既是角色情感投射的容器,也使母職在失落與修復之間的擺盪得以被具體化。年輕海倫在懷孕與被診斷為「假性懷孕」的陰影間移動,折射出環境與親密關係所施加的壓力,最終反噬身體。電影未以單線因果解釋角色狀態,而是透過兩條生命線的交錯,讓觀眾在對照中讀出女性身體如何被期待與恐懼共同塑形。
電影中段起,各種「奇異現象」介入日常:人們在街道上暈眩、無預警朝同一方向奔走、群體出現近乎無意識的圍繞。災變感彷彿降臨,卻又未徹底終止生活。這種介於末日與延續之間的超現實質地,使兩位海倫的焦慮不再僅屬個人,而與群體性的失序相互映照:老年海倫在伴侶失蹤後照護能量削弱,關係張力因而浮現;年輕海倫被未知力量牽引,帶領觀眾一探「奔走者」所面對的召喚與空洞。
值得注意的是,本片在形式上大量投擲象徵符號,卻未以傳統敘事方式逐一回收,形成一種刻意的「懸置」。映後座談中,講者陳穎女士(女影理事)提供了理解線索,指出片中符號可與特洛伊戰爭的海倫意象相互參照,讓觀眾思考女性自古至今持續承受凝視與物化。這種策展語境中的再詮釋,使原本晦澀的符號系統得以被納入更清晰的閱讀框架,亦讓本片從「難懂」轉向「可辯論」:它並非要求觀眾解題,而是邀請觀眾進入一場關於女性位置與敘事視角的討論。
《酷兒探戈》
《酷兒探戈》從探戈的身體語言出發:舞步的親密、節奏的推進、身體邊界的協商,使探戈不只是表演,更是一種關係的編排。電影回望探戈的社會來源,指出其根植於阿根廷下層移民文化的混融脈絡,並在歷史轉譯中逐漸被「上流社交」的性別秩序所規訓,形成一套對男女外形、角色與領舞/跟隨的默會規則。
在俄羅斯,還有一群人不甘心於現狀,嘗試創辦酷兒探戈學校,企圖鬆動傳統探戈的性別分工與社交禮法,讓領舞/跟隨不再固定綁定於性別。影片以分章形式推進,並與探戈教學內容形成對照,呈現學習、練習與排演過程中逐步浮現的身體關係與權力結構。舞者在舞步交換、姿態調整與彼此協作中,反思二元性別秩序,讓探戈不只是技巧的學習,而成為關係重組的實踐場域。
在這樣的脈絡下,《酷兒探戈》進一步透過實際演出,將這種性別秩序的鬆動轉化為可被觀看與感受的身體經驗。片中呈現的舞步或許與網路上常見的經典探戈有所不同,但相同的是,舞者在其中感到自在,並以身體探索另一種關係的可能。這些段落不以顛覆為口號,而是透過舞動本身,讓觀眾看見探戈如何在新的社會條件下被重新理解與使用。
影片也觸及俄羅斯的酷兒處境,試圖讓酷兒探戈與更大的社會脈絡產生連結,帶出在當地推動相關活動所面臨的難處。不過,本片在敘事定位上略顯模糊:一方面像是私密情感的紀錄,一方面又像入門介紹,偶爾又想引發公共議題的討論,導致主軸不夠集中。若再加上政治環境日益緊縮的現實,確實可能限制了更深入、更細緻的呈現。
映後講者也補充了探戈的一些規則,提供觀眾更清晰的理解入口。例如傳統探戈對服裝與角色有明顯期待:男性多以西裝呈現,女性多著裙裝與高跟鞋,以利下半身的旋轉與步伐。探戈同時講究親密與社交,也涉及身體邊界的協商;舞者在與對方互動時,必須接納對方的狀態——樣貌、氣味、動作與感受,都是舞蹈的一部分。
綜觀《兩個海倫》與《酷兒探戈》,兩部片都在描寫變動如何滲入生活:有時是長期累積的壓力,有時是突如其來的擾動;角色一面與群體互動,一面努力維持自我。兩片皆帶有些許魔幻或超現實的氣質,也因此拓寬觀眾對影像敘事的想像,促使我們回頭細想:電影究竟如何在故事之外,觸及更深層的處境與意義。

2025臺灣國際女性影展&酷兒影展海報。(107電影空間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