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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樂生療養院之間,看見被遺忘的生命與記憶——《大風之島》
107電影空間
林妤蓁 中央大學法文系2026年6月1日,107電影空間放映紀錄片《大風之島》,邀請導演許雅婷與張馨文出席映後座談,分享創作歷程與拍攝觀點。《大風之島》曾入圍2025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入選BFI倫敦影展,同時榮獲臺北電影獎百萬首獎、最佳紀錄片與最佳剪輯,以及臺灣國際女性影展競賽銀獎等肯定。
影片以樂生療養院院民的生命經驗與反迫遷運動為主軸,透過長時間的田野紀錄,呈現院民在疾病污名、歷史處境與都市開發之間的生存狀態,也記錄其對家園與尊嚴的持續堅持。映後座談中,導演回應觀眾提問,從片名象徵、拍攝方法到與院民建立關係的過程,延伸出紀錄片創作的多重思考。
「大風之島」的多重來源與命名意義
談及片名《大風之島》,導演說明,其命名並非僅來自片尾出現的大風子樹,而是由多重意義交織而成。首先,「大風」一詞源於古代對痲瘋病的稱呼,在尚未被賦予污名之前便已使用,因此在創作概念中具有相對中性的歷史意涵。「風」也象徵樂生療養院二十多年來承受的政治張力與外部衝擊,如同一股持續吹拂、不曾停歇的力量。
導演也提及拍攝時的身體經驗。訪談院民多在戶外庭院進行,由於療養院位處山坡,風勢強勁,現場經常出現明顯風切聲,甚至影響錄音與拍攝節奏,使「風」成為創作過程中具體而深刻的感官記憶。因此,「大風」同時具有歷史、政治與身體經驗三重意義。
至於「之島」,樂生療養院在長期開發與工程推進下,空間逐漸受到壓縮,象徵性的「島」也愈來愈小。院民彼此雖共處一地,卻因病症與生命經驗不同,未必能完全理解彼此,有時如同一座座孤島。片名《大風之島》既指涉歷史名稱與身體感受,也象徵被壓縮的空間與孤立的生命狀態,呼應臺灣作為島嶼所承載的多重精神與記憶。
被隔離的歷史與院民的生命關係
導演回憶,二十年前首次踏入樂生療養院時,從象徵病者與健康者分界的Y字型道路開始,便深受院民的生命經驗震撼。早期參與保留運動期間,她曾見證院民走上街頭與社會對話,也投入相關紀錄工作。
隨著時間推移,迫遷持續進行,療養院空間逐漸改變,紅磚建築遭到拆除,工程噪音也取代原有的自然環境。再次回到樂生拍攝時,導演所見的不只是空間逐步消失,更是院民生命逐漸凋零的現實。
然而,即使外部環境不斷改變,院民對家園的情感與堅持仍未消失。對他們而言,樂生不只是居住之所,也是長年生活、建立關係與保存記憶的地方。影片所記錄的,正是這些人在歷史變動中持續守護家園的過程。
拍攝過程中的身體經驗與關係建立
導演提到,拍攝期間,她都選擇步行前往療養院,即使需要攜帶沉重器材也不例外。她希望透過實際的身體經驗,更貼近院民日常生活中的處境與限制,而不只是以外來者的角度進行觀看與記錄。
長期拍攝也使導演與院民之間逐漸建立穩定關係,持續的互動與陪伴,拍攝團隊慢慢被納入院民的生活脈絡,使影像得以呈現更自然的互動狀態,而非單純來自外部的凝視。這樣的拍攝方式,讓紀錄片不只是蒐集事件與訪談內容,更成為一段共同經歷時間的過程。攝影機所留下的,是院民的生活片段,也包含拍攝者與被攝者之間逐步形成的理解與信任。
邊緣生命的力量與「家庭」的重構
院民的生命展現出屬於邊緣群體的力量,創作團隊與院民之間也並非單向的觀看或陪伴,而是一種相互支持的關係。導演形容:「誰陪伴誰,其實並不確定。」在長期相處中,拍攝者與院民彼此進入對方的生命,也共同承擔記憶與情感。
院民之間緊密關係的形成,與過去的隔離制度密切相關。院民曾被剝奪組織家庭的權利,部分人甚至經歷強制結紮,使許多人在年輕時便被迫離開原有家庭與社會。院內雖曾出現隱性生育的情況,但多數孩子後來被送往孤兒院,導致家庭結構長期破碎。
影像留下生命與記憶
最後,導演表示《大風之島》不只是一部關於疾病或社會運動的紀錄片,更關注人與土地、生命與記憶之間的關係。隨著時間推移,院民終將離去,療養院的空間也可能持續改變,但影像仍能留下他們曾經存在的痕跡,使這段歷史得以延續。
透過紀錄片,這些長期位於社會邊緣的生命故事被重新帶回公共視野,也讓處於不同環境的人有機會理解彼此。影像所承載的,不只是對過去的記錄,更是一段仍在持續流傳、等待被看見的記憶。

張馨文(左)與導演許雅婷(右)映後分享電影歷程。